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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陈裕安忽然意识到,他们再不是囚于深宫的太子与妓子,而是西湖畔最寻常的一对眷侣。他不必再机关算尽,尹竹也无需隐忍求全。

“走吧。”陈裕安握紧他的手,“回家给你炖鸡汤。”

城西小院外,几个孩童正踮着脚在屋檐下张望。见二人归来,立刻雀跃着迎上前:“陈先生!尹哥哥!”

尹竹笑着蹲下身,平视着孩子们冻得通红的小脸:“今日学堂不是休沐么?怎么跑这儿来了?”

陈裕安收拢油纸伞,抖落伞面上积攒的雪花。一个扎着双髻的小童高高举起书本:“我们有诗读不懂,想来请教先生!”

“外头冷。”陈裕安自然地揽住尹竹的肩膀,“进屋说。”

温暖的屋内,孩子们围坐在炭盆旁。方才那小童急不可耐地指着书页:“就是这句,‘识得乾坤大,犹怜草木青。’先生,这是什么意思呀?”

陈裕安沏了壶热茶,茶香混着鸡汤的香气在屋里氤氲开来。尹竹接过孩子们湿漉漉的外衫,一件件挂在火盆旁的架子上烘着。

“这个呀……”陈裕安指尖轻点书页,声音温润如这满室茶香,“是说一个人即便见识过天地广阔,依然会怜惜脚下的一草一木。”

扎着红头绳的小童歪着头问:“就像先生去过京城那么大的地方,还会给我们修竹蜻蜓吗?”

尹竹噗嗤笑出声,往每人手里塞了块桂花糕:“你们陈先生啊,连檐下新结的蛛网都舍不得拂呢。”

窗外雪落无声,陈裕安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年紫宸殿上,自己为权位不惜一切的疯狂模样。如今在这方寸小院,倒真读懂了这句诗的意味。

“来。”他取来笔墨,“我教你们把这句诗写成春联,过年贴在学堂可好?”

尹竹在一旁研墨,目光却始终流连在陈裕安身上。那人正握着孩童的小手,一笔一画地写着诗句,眉目间尽是温柔。

他的爱人。

如今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愿意为他放下笔墨,系上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陈先生……”尹竹趁着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时,用气音轻唤。

“嗯?”陈裕安俯身凑近。

尹竹仰起脸:“最喜欢你了。”

陈裕安在他发顶落下一吻:“我爱你。”

声音轻得只有彼此能听见,却又混杂着心跳,震耳欲聋。

第64章

沈清让在陌生的体温中猛然惊醒。

有人正搂着他。

不对。

他分明记得自己还在玉门关的军帐中, 枕戈待旦。

本能快过思绪,他下意识伸手摸向内侧,却只触到柔软寝衣。

不好,枪不在!

电光火石间, 他猛地屈膝一踹。

“啊!”

重物落地的闷响伴着一声吃痛的惊呼。沈清让翻身而起, 在床榻上摆出防御姿态, 这才看清被自己踹下去的是个披头散发的男人。

那人揉着腰抬起头, 露出一张昳丽至极的脸。松垮的寝衣滑至肩头,露出锁骨处几道暧昧红痕。

“相公~”那人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撒娇般拖长尾调,“我昨夜又没……”

声音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瞬间凝固。

床榻上的“沈清让”眼神冷得像冰,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这不是他的陛下。

时岁瞳孔骤缩, 寒光凛凛的扇刃已抵住对方咽喉:“你是谁?我的沈清让呢?”

沈清让眯起眼。

这张脸他认得, 建州法场上那个宁死不屈的武举榜首。可眼前人眉梢含煞,寝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哪还有半分当初血污满面的狼狈?

更荒谬的是……

相公?

他什么时候和这人有了这种关系?

“说话。”时岁的扇刃又逼近半分,却在即将刺入皮肤的刹那,被沈清让一个巧妙的侧身避开。

呼吸之间,形势逆转。沈清让的手已扣向时岁命门! 时岁旋身后撤,却见对方变招更快, 指尖已逼近自己咽喉。

案上瓷瓶被掌风扫落, 碎成齑粉。

两道身影在寝殿中交错腾挪,招招致命。时岁每次发力都像撞进棉花, 这是沈清让的身体,他舍不得伤。而沈清让却越打越心惊:这副躯体肌骨间涌动的内力竟比从前浑厚数倍,甚至比原来的自己更高大有力, 虽不及面前人,但……

足够了。

“砰!”

最终,时岁被狠狠掐住脖颈按在榻上,但他的折扇也同时抵住了沈清让的颈侧动脉。

两人呼吸交错,僵持不下。

沈清让盯着身下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开口:“你不是在建州客栈吗?”

时岁的折扇纹丝不动,寒刃依旧稳稳抵在沈清让颈侧动脉处。

“建州客栈?”他微微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

沈清让眉头紧锁,扣在时岁咽喉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力道。

“六年前?”他低喃,目光扫过四周。金丝楠木的龙榻、玄色绣金的帷帐、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还有身下这个衣衫不整、却满眼杀意的男人。

荒谬感如潮水般涌来。

“慢着。”时岁突然收回折扇,试探性地问道:“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帝王寝殿,重兵把守。更何况他昨夜还与沈清让同榻而眠,绝无可能被人调包。唯一的解释……

“在下沈清让。”少年将军警惕地回答,眉头微蹙。

“十七岁的沈清让?”时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见对方点头确认,时岁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意思。”他浑不在意仍掐在自己脖颈上的手,反而凑得更近,几乎鼻尖相贴,“但你应该是……”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沈清让脸上。

“二十三岁的沈清让才对。”

沈清让的眉头拧得能绞死一只苍蝇。

却见时岁慢条斯理地掰开他钳制的手指,赤足踏过织金地毯,从妆台取来一面铜镜。

“自己看。”

沈清让狐疑接过。镜面中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确实是自己的眉眼,却褪去了少年锐气,轮廓愈发深邃。更糟糕的是……镜中的自己,颈侧布满了暧昧红痕。

时岁斜倚床柱,折扇展开轻摇:“如何?信了么?”

沈清让指节发白地扣住铜镜边缘。

“那你……”

“时岁。”扇面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时间的时,年岁的岁。”顿了顿,“你如今是大虞新帝,我是摄政王兼……”扇骨轻敲肩头,“皇后娘娘。”

沈清让的眉峰几乎要刺破天际。

且不论这副年长六岁的躯体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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