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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良久,直到眼底酸涩,方将手中暖炉递给绛萼,撩袍跪下。

“侯爷……”绿绮不解,下意识想上前搀扶,却被绛萼使眼色拦住。

戚寒野神色平静,慢慢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郑重肃穆,他将额头抵在冰凉刺骨的青石转地上,呼啸的北风像无情的鞭子,抽打在面颊上,他却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痛,反而是脸上流淌蜿蜒的热意令他身子一震。

过往在眼前一幕幕重现,曾经这里门庭若市,往来无白丁,如今却是冷落鞍马稀。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

他穿越厚重又煎熬的时光,轻声道:“爹,娘,阿兄,我回来了。”

他是高兴的,此生从未如这般高兴。

他将这般喜事告诸父母兄长,他长大成人,为戚家沉冤昭雪,即便他此刻泪流满面,病骨支离,但这点瑕疵,想必他们在天之灵,不会见怪吧?

父亲可会怪他来得太迟?

娘亲可会心疼他这些年来没有好生照顾自己?

兄长呢?定会边嘲笑他男儿有泪不轻弹,边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然后说声:“臭小子也还不赖,到底没堕了你父兄的威名。”

戚寒野伏在地上,突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爬起来,掸了掸膝上灰尘,往家走去。

第112章

午后处理完政事, 摆驾慈宁宫。

如今的慈宁宫已没了往日的烈火烹油,它萧索静默地伫立在铅灰色苍穹下,连屋上的琉璃瓦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可见宫殿尽管是个死物, 其命运却也与主人息息相关,

雍盛心下恻然。

下了歩辇,走近主殿, 便瞧见那两株光秃秃的石榴树,暗褐色的繁密的枝桠交织成网, 竭力伸向灰蒙的天际, 天冷,枝上挂满了细窄的冰凌, 寒风一吹, 能听到冰凌碰撞的细碎叮玲声, 如人喁喁私语。

雍盛匆匆瞥了一眼,只觉清寒无比, 皱眉道:“几时将这两棵树移出去才好, 瞧着总有些不吉利。”

“圣上说的是, 小的这就吩咐下去。”

福安引着圣驾打回廊入了配殿佛堂。

听说慈宁宫从几日前就陆续打发了不少宫人出宫,如今宫里只余寥寥几个熟面孔。

雍盛默默打量着, 若有所思。

佛堂内传来笃笃木鱼声, 太后正礼佛,虔诚地跪伏在蒲团上,上首佛龛里供奉着一尊观音, 条案上的香炉中袅袅升起雾蓝色的檀烟, 将观音大士那张无悲无喜的脸衬出几分莫测诡谲。

观音拈花含笑,那笑是怜悯苍生,还是嘲弄无常?

福安掩门退出去。

雍盛撩袍, 跪在太后身旁,双手合十。

太后停了木鱼与手中不停拨弄的佛珠。

“你来了。”

听声气,倒像是等这一日等了许久。

雍盛于喉间模糊地应了一声,侧目看她,心头随即一震,略有些错愕。

说不清胸中翻涌的是何种情绪,只是他第一次真实直观地体会到,一个人的心气究竟代表了什么,心气在,便还活着,心气灭了,纵使活着,也成了行尸走肉。

太后懒怠梳妆穿戴,没了那些富贵外物的傍身,她素衣脱簪,看着便与寻常妇人无异,脸上有显而易见的黄斑与皱纹,鬓间也会生白发,嘴唇也会干涸皴裂,若非亲眼所见,雍盛绝想象不出这样衰老颓败的谢良姝。同时心中也生出几分怪异,原来像谢良姝这样的人,也会老去。

她并非强悍到不可战胜。

“何时?”似乎太久没开口说话,她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滞涩。

“明日午时三刻。”雍盛答,“车裂之刑。”

太后颤抖的嘴唇数度无声开阖。

雍盛:“你还要替他说情?”

太后晃了晃脑袋,嗫嚅:“因果业报,身自当之,木已成舟,回天乏术。其余人呢?”

“树德务滋,除恶务尽。”

“好一个除恶务尽。”她哀戚苦笑,“盛儿,你确有几分像先帝。”

雍盛并不认同:“可惜,念在谢戎阳数次护驾有功,朕妇人之仁,还是决定饶其一脉。”

太后眉峰一振,半晌才颔首:“好,也好。”

为子孙计,她想替谢戎阳再多说几句好话,但又有所顾忌,思量再三,还是觉得以她如今的身份,还是不提为妙。

见她只是一味沉默,雍盛不得不主动提及:“你不想去送谢衡最后一程?”

“不了。”太后道。

雍盛也并不意外:“看来这么多年来,你也未必不恨他。”

“若不是他,哀家做不成皇后,更做不成太后。”谢良姝道,“若不是他,哀家亦不会沦落至孤家寡人。”

“当年他承诺,只要我劝得魏定谟造反,江山易主,他拥定谟称帝,我仍为帝后,有情人终成眷属。岂料戚家军誓死反抗,寒山一役,竟折了济北军主力,鹬蚌相争,落得个两败俱伤,反叫我那哥哥捡了便宜。”

“事到如今,你还信他只是顺水推舟?”雍盛语带讥讽,“谢衡狼子野心,从劝你诱济北王造反的那刻起,一切都已在他谋算之中。他从未想要拥魏定谟称帝,因为他深知一个不满十岁的孩童比正值壮年的异姓王要容易掌控得多。他要做相父,要做隐帝,从头到尾,他都只是在利用你。”

多年猜忌从他人口中宣出,谢良姝扶额,忽然感到疲惫异常。

“利用便利用罢,阖宫上下,哪里没有机权算计?我与姐姐都是先帝的妻子,按理说我们三人应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可哀家却害死了一同长大的姐姐,而先帝也无论如何不会让谢氏女怀上龙种。谢衡算计哀家,哀家又何尝没有利用过他谢衡?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纯粹的真情,煮豆燃萁,骨头相残,古往今来有何稀奇?只是如今尘归尘,土归土,黄泉碧落,再没什么好争的了。”

“尘归尘,土归土?”雍盛忽然怒从心起,腾地起身,“你谢氏兄妹烂了骨头连着筋,自甘堕落也就罢了,可你们害了戚氏满门忠烈,对他们,对这些年来死在你们手里的忠臣良将,难道你们心中就没有半分愧疚吗?”

“愧疚?”谢良姝空白的脸上倏忽纠结起复杂的神色,似乎不理解雍盛为何有此一问,“成王败寇,输赢之间,善恶不论,只念生死。既入了局,便要有抛家舍命的觉悟,就像如今的谢家,输了便输了,一死便是,又有什么好埋怨的呢?盛儿,你是皇帝,是这世上最该明白这些道理的人,从来历史皆由赢家书写,赢了便是善,输了便是恶,哀家从前教你的,难道你都忘了吗?”

雍盛闻言,胸腔间陡然升起一股恶寒。

是了,这就是他不论掩饰得多好都与这悲惨世界格格不入的原因。

他改变不了诸如此类深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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