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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蕴的四九剑意,五百年后再次于一个青年人掌中全数显现,难道数百年天运武脉尽付一人当真并非传言,当那个孩子自冥冥天意中诞于此间,便注定了有此一日,他将独立归刃崖头,为衍派赴这百年一约。
如此……那赴约之人本应是身为百里老祖后人的横秋师兄才对,为何而今却成了李清夷?
姜蝉子双目闪烁,混乱中似乎隐隐捕捉到一线灵光,然而不及多想,随着一声恐怖的巨响,崖上土崩石裂,随着暴雨滚滚而落,不断有弟子被飞石击中或在撼动中摔下山阶,惊呼喊叫之声此起彼伏,在雷声、雨声、落石声里,却显得分外渺小。
第一剑。
归刃崖偌大山头,竟被从中劈作两半。
飞沙走石叫雨水冲净,视野稍清,众人才看到站立在半片崖上的李清夷。
正如没人看到这第一剑的发出,也没人看到李清夷是如何接住的这一剑,但见暴雨激注而下,临近他头顶时,又宛若在无形之中受到阻隔,湍流水花四溅,倾斜着向下坠入山巅开裂的料峭石渊。
原来四十九把飞剑已在他身前织成一道剑屏,交锋唯有至简的横竖之理,天衍剑诀的奥妙蕴藏其中,大巧若拙,却坚不可摧。
此刻剑魔身在巍巍倾斜的另一片崖头,黑风黑雨中飘摇而立,手中怪异的长剑萦绕电火,噼啪作响,漫天暴雨之下,活尸枯槁的长发却当风飘动,竟丝毫不被沾湿。
而李清夷早已浑身湿透,漆黑鬓发紧贴着苍白脸颊,神情淡然如一,看不出这一招接得轻不轻松,唯有紧凑的剑屏自他身前缓缓散开,寒光窜动,在半空中环绕往复,织起的赫然便是——唯他一人驱使的天衍剑阵!
剑魔仿佛摇了摇头,天公自云后劈出亮紫的电鞭之际,他掌心电剑也以雷霆之势挥出了接踵一击。
第二剑。
不同于那充作见面礼的急促交锋,这一剑来势沉缓,好叫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随着紫剑挥动,一道破风的尖鸣伴随巨大气弧在半空中缓缓荡开,剑锋滑过处留下的气劲震开雨珠,动作分明缓慢,却蕴着凝实如江海的磅礴力量。
他仿佛在半空以剑画潮,随着剑弧圆满收笔,这道虚空中裂开的江河登时活转,顷刻之间怒涛狂泻,受剑气震慑而积攒在空中的雨水一齐跌落,冲得孤峭崖顶几乎四面流瀑,又有弟子站立不稳,遭大水冲击而向山下滑去,惨叫中被攀在崖壁的孙辕伸手捞住,弟子慌声道谢,却见孙辕眉头紧锁,凝望向崖顶战局,低低道了句:“不好。”
凌山云亦是相同表情,愕然间自语道:“天衍剑阵……竟能被如此击破。”
弟子惶然问道:“大师兄要输了吗?”
“挡不下。”凌山云低声道,“此般纯粹的暴力面前,凡人之力何其脆弱……”
“七把阵眼折六存一,尚有生机。”
孙辕话毕,果然见到飞剑那蚍蜉漂流的微光被乱潮携卷,虽竭力相搏,仍难撄其势,终被狂流击碎,乱叶般向四方荡开。
李清夷向后连退几步,将手中七苦连着剑鞘狠扎入地面裂缝,方才稳住身形。四十九把心神幻作的飞剑尽被吹散,他虽未跌倒,身躯却陡然前躬,只似遭受重创,一时竟不能站直,孤零背影愈发单薄,仿佛亦将随风而去。
“这只是第二剑,大师兄的剑阵就……孙长老,这……真的还有生机吗?”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若他能拔出第五十剑……”
孙辕欲言又止,而剑魔严厉声音已伴着怒雷响彻四野。
“李清夷,使出你的全力!”
第三剑不待喘息,宛若融化一切的炫烈光芒自深穹爆发,一道惨白闪电骤然劈开崔嵬欲倾的晦暗云峦——
一霎雨止,天地死寂。
第23章 美玉有瑕
李清夷又感觉到自己在飘浮。
他的魂魄离体而去,在半空悠悠地晃荡着,向下能看到伏雪正满是依赖地挨在自己身边说话,双眸粲粲如星,并能看到自己微笑附和,神情温柔专注,仿佛真的在认真倾听一般。
师弟在说什么呢?被抽出身体的他无法听见,但观其笑貌,想必是今日遇到的趣事,诸如承钧又掉牙啦,玄兔师妹会喊师兄啦,和师弟们比武又全胜啦……
他其实一直不懂这些事为什么能带来快乐,在他眼中,幼儿生长乃属自然,倾注心血磨练武技,肌肉力量与反应速度超越同辈亦是理所应当,一切都有规律可循,一切都不过是造化演变中自然而然的结果,一眼便能洞穿的因果中,什么值得喜悦,什么又值得悲哀呢?
他是一个观测者,澄澈无瑕的双眼映照着世间运行,眼中无爱恶,亦无分别。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而万物埋因造果,自得命数,为之动心全无意义,喜怒哀乐从何而来,爱怨嗔痴又当归往何处?
然而伏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与他分享,无数没道理的情绪像流淌不尽的甘泉浸泡着他,困惑久了渐渐也变成一种认定。
——原来这是会喜悦的啊,原来这是会悲哀的啊。
当模仿而来的情绪熟悉到成为习惯,他不须思索就能作出正确的反应,却也因此愈发看不清自己真正的心情。
于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李清夷觉得自己变成了和伏雪一样的人。
他好像真的能够感受,并且拥有一些渴求,他尝试在观察中理解,让那些情绪内化为身体的一部分,陌生的悸动让他心中出奇充实,自来他的生命除了剑再未被师父赋予过其他意义,然而现在他可以自己寻找了。
——承钧缺牙的傻样儿,玄兔学语时含混的嘟囔声,阿雪澄星般的目光、看见他便绽放出来的笑容……
他试着将伏雪讲述过的一样样都搁进心里,好寻找一个形状适宜的长久留下,然而掺杂进这些的心却在不知不觉间浊重起来,自打开始学习掌剑心法,他愈发频繁地感受到魂魄离体般的飘浮,这具痴拙凡胎已然追不上他于剑道一途日行千里的顿悟,但没有关系……
只要他还留有那些意义,因着反复抽离而疼痛无比的头脑总会止痛,失去五感而麻木不堪的心腔总会复苏,忍耐下去,他会成为叫师父满意的强大剑者,也能够与师弟一同欢笑,与师父、阿雪,与一切重要的人天长日久地相伴。
可他的魂魄越飘越高、越飘越冷,终于连脚尖也脱离身体,那一日他在悬霄殿中运功已毕,习惯性地想握住心中那处归锚,好令其带领浮游的意识回归身体,却陡然抓了个空。
一瞬之间,他似乎猛然睁开眼睛,又似乎已彻底坠入太古的幽眠,恍惚中全然失去自己、忘记目的,只是漫无目的地逡巡在飘渺太空。
他似乎化身成为天地之间的一部分,比如是风,比如是云